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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写给小学生的寄语|家长给高三学生寄语

NO.1 家长给高三学生寄语

挺直胸膛 直面高考

前程似锦 激流勇进 冲锋陷阵 心如止水 笑看六月 云卷云舒 傲对考场 风云变幻

苦战两月终生不悔 ,迎六月一生无憾

用汗水织就实力,用毅力成就梦想,用拼搏铸就辉煌

寒窗十载,数日将决高下;豪气冲天,看我金榜题名。

学练并举 成竹在胸 敢问逐鹿群雄今何在

师生同心 协力攻关 笑看缪中魁首谁人争


从容应对,倾出所能,走过风雨必现彩虹

成功的花,人们只惊慕她现时的明艳,然而它当初的芽儿,浸透着奋斗的泪泉,洒遍了牺牲的血雨……

最好不是在夕阳西下的时候去幻想什么,而要在旭日初升的时候即投入学习。

一个人的真正伟大之处就在于他能够认识到自己的渺小。

你的学习从现在开始, 无论承受多大的困难和挫折,你都要每天进步一点点。 你会行动,你一定会行动。 你正在付出行动。 你的意志和行动将体现你的风采 。我不想是否能够成功, 既然选择了高考, 便只顾风雨兼程。

高考的竞争是压力和挑战,也是机遇和希望,成功属于战胜自我的人。

     有平常心,就会有最佳的发挥;怀自信心,便能跨越每一个障碍。

信心、细心、耐心--高考成功的保证。

三分天注定   七分靠打拼,沉下一颗心,以不变应万变

用拼搏的汗水灌注无悔的高三路。考前不怕,考后不悔。

只有一个忠告给你--做你自己的主人。拼搏无极限。

NO.2 一生一瞬间(写给高考的学生和家长)

独木桥,年年过,年年落水者不计其数!

搭桥者,年年拦,年年让人酸甜苦辣咸!

收费者,年年换,年年越换越让人心酸!

规则者,年年搞,年年为了政绩一套套!

无论是生在祖国的哪一端,只要你参加这场本就不公平的赛事,你就不要幻想有一个公平的结果,规则者年年改变的只是如何有利于少数人的空间,每年那么多的怨言他们都会选择视而不见,不是我们天生爱抱怨,而是天怨在人间!

曾记得?不久前各地考生(特别是河南、山东、湖北等)家长在教育局这个铁水衙门前的请愿?但是规则者却仍在侃侃而谈,有谁在乎过他们的感言?( 文章阅读网:www.51jianli.com )

曾记得?同样十年,可真正的寒窗者,又有几人能站在天平的一端,“学会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的现状只是更隐蔽了而已?

曾记得?江西某处因为与 清华的要求 不符,生生把一个考生的前途给淹没?可是这些嗜血者又可否有一点的忏悔?

一年又一年,高考每年都是在燥热、令人窒息的焦急中伴随千千万万的家长度过。

清晨,各路口的禁鸣标志特别刺眼,在我写这些话语的时候,莘莘学子们可能正在奋笔疾书,也可能正在低眉沉思,或者恣意纵横吧,此刻的试卷对他们而言,应该就是一张藏宝图,发现宝藏的技巧因人而异吧。

此刻,这个城市难得多了一份清静,建筑工地不再施工,校区门口增加了无数的安保,这些也许体现了社会的进步和对人才的重视吧。

地里的小麦成熟了,是不是意味着该收割的季节到了呢?

高考,每个人总有每个人的观点,可到结局只有那么两个:榜上有名,落榜!

其实,上榜者基本上95%的人成了落榜者的员工!

上榜者没有创业成功的,大部分都成了创业成功者的保护伞!

我们可以回头看看韩复渠、马云、比尔盖茨、乔布斯……真正有才者,不在规则的制定内,规则制定内的大多成了保护庸者的港湾!

一生一瞬间,放平心态,冷艳看世界,静心观内在,佛不言,信徒千千万!

NO.3 小说家写给“陌生”女人

前 言

读了《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心灵受到强烈震撼。作家笔下的弱小女子,为了一生中的挚爱,也是生命中唯一的真爱,悉心织梦,历尽艰辛,直至生命终结,痴情痴心不改,无怨无求无悔。这是人世间的至爱至情,又是人世间罕有的大伤痛,阅后让人满眼噙泪唏嘘不已。人性本善。我不知茨威格笔下的陌生女人有没有生活的原型,但其故事打动了世界上千千万万读者的心,也因之被中国的电影界搬到国内,赚得大批眼泪。哀叹这一悲情故事的同时,在想,作品完全是以一个女人的视角展开,如果男人对这个女人也有一份深挚的情感,却因种种原因终究错过,会不会有奇迹发生?

如果女主人公十三岁时,男主人公也喜欢她,而碍于身份、地位、年龄或某种原因,不能恋她,也在压抑着,会怎样?当她十六岁搬走时,如果他也深深地眷恋她,却在世俗下无能为力,会怎样呢?当她十八岁回来寻梦献身给他时,他认出她了,却同样因某种原因,不能相认呢?三次后,他的离去,会不会另有原因?在女人眼里,他不停地变换女人,而实际上那只是表面现象呢?中间的不联系,会不会有别的情况?她有小孩了,为了养活小孩,不得不作别人的情人,他注意到她有情人、与人放纵了,却不知道她带着他的孩子,心里会怎么想呢?这个时候,他遇见她,碍于自尊心和对她的崇敬或幻想,不去说破,即使给钱也是想偷偷地接济,又会是怎样呢?在她孩子十一年的时间里,如果他有见过呢,不知道是他的孩子,却感觉某些方面亲切,偷偷地给予过孩子帮助呢?为了她,他也是一直守候着,虽然不缺女人,不缺追求者,可是他一直单身,守着那个单纯的,十三岁、十五岁、十八岁甚至是二十九岁的那个美丽女孩,又会是怎么样呢?在接到她这封信后,他知道,是命运,是天主,是双方的自以为是,让一切错过,让一切误会,他内心与行动上的反应会是什么?再上演一出他以无数名篇手稿作殉礼,甚至带来了十一年来存下的十朵白玫瑰花枯本,为爱殉情,会是怎样呢?

如果以男主人公视角重新展开这个故事,能否让文中的女主人公不再是一方的单相思、一方的痴情苦守?能否让读者觉得两人各有所失,各有所值?怪就怪那个阶层壁垒分明的年代,怪人际间的缺乏沟通,怪内心的在意太多……如果他们彼此都深爱着,却又在长达十六年的时间里,互不明了,彼此牵挂,一路错过,出现人类历史上绝不可能有的大误会,会是怎样的造化弄人?存在多种可能性。在符合原文内容逻辑的基础上,我尝试续写它的姊妹篇,看看男主人公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同时,本着浪漫主义的喜剧构思,变更一下原作的头尾道白,让故事的发展得以近人情、合天道,让女主人公的凄美情感历程得到心灵的慰藉。

一切皆有可能。

( 文章阅读网:www.51jianli.com )

著名小说家R·到山里去进行了一次为时三天的郊游之后,这天清晨返回维也纳,在火车站买了一份报纸。他看了一眼日期,突然想起,今天是他的生日。“四十一岁了”,这个念头很快地在他脑子里一闪,他心里既不高兴也不难过。他随意地翻阅一下沙沙作响的报纸的篇页,便乘坐小轿车回到他的寓所,当然路上没有忘记拐个弯,又看了看那幢他熟悉又陌生的小楼。仆人老约翰告诉他,在他离家期间有两位客人来访,有几个人打来电话,然后有一张托盘把收集起来的邮件交给他。他懒洋洋地看了一眼,有一封信字迹陌生,看上去很厚,正想打开,眼角的余光突然发现桌上的蓝花瓶空着,这太不正常了,十一年了,每年生日这天不管有多大的事儿,他都要回来坐在这里,就为在那束白玫瑰的花香中陶醉,只有那一刻,他才觉得自己活着,活着真好。可是今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慌乱地推开仆人端来的茶,迫切地把那封厚信拿过来。

二三十页的信读了几页,突然他拿着信像发了疯似地往外跑,边跑边喊:快把我的黑皮包拿来!老约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还是拿上包追到门外,他的主人已经坐在车里并且将车发动着了,他迅速地把包和主人的外衣递过去,什么也没有问,他跟随主人多年了,他尊敬他的主人,认为他主人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地支持与服从。

小轿车疯狂地飞驶在街道上,他的眼里交错闪现出那个清纯稚嫩的十三岁小姑娘和那个美貌优雅的十八岁妙龄女子,他已经没有意识没有思想了,像醉酒人一样,只知道大力踩下油门。终于到了二十分钟前经过的那幢楼前,随着急促的刹车声,他跳下车冲向小楼。这幢小楼,他还从没有进去过,但他知道她曾在那个窗口出现,他几乎没费力地到了她的房间门前,一脚踹开。

接下来,他坐在医院里。他模糊地记得,她当时是倚在椅子上的,背起她时,她似乎迷离地张开眼微弱地望望他,而他接着抱起男孩子的时候,男孩子的身体很凉,但小手似乎抽搐了一下,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也忘记了两只手是怎么配合的,竟然可以背着她抱着孩子走下无数级的楼梯直到楼下的车上。他忘记了开了多长时间,也许二十分钟,也许一小时后,来到这家偏僻的医院。

随即她和她的孩子被送到贵族中的贵族才能享有的这个病房里,那是一个精致独立的院中之院,里面有几个房间,他被安排到她们母子的隔壁,但他并没有躺下,就坐在椅子上,听隔壁房间医生们的诊疗,即使可能听不到声音,他依然虔诚地去祈祷、想像。过去的那些刻骨铭心的场景也不由得一幕幕地浮进脑海,想着,想着,他的泪水就流下来了。

他的精神就这么一直恍惚着,不知过了多久,他好象听到她的笑声,好象看到她的孩子向他伸出小手来,他激动了,他想冲过去,拥抱他们。他的身体动了一下,盖在身上的外衣脱落到地上,他睁开眼,吃惊地看着周围。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床,他意识一下子清醒了,他在医院,是的,他在守候他最亲密的爱人,还有那个可爱的小男孩,天主保佑,他们怎么样了,他们有救吗,他们真的要离我远去吗?一个身影帮他拾起外衣,是老约翰,这个可怜的老人,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找到的?

他没有说话,急匆匆站起身,正要拉门的时候,门开了,贝尔博士一身疲惫地进来了,他是奥地利治疗传染病的顶级专家,是这家维也纳传染病医院的院长,也是他十几年来最亲密的私人朋友。他的眼神一下子焕发出光彩,他听见贝尔说:已经做了急救,大人和孩子算从死亡的边缘回来了,恢复了些生命体征,但由于送治太晚,俩个人目前还是奄奄一息,必须找圣史蒂芬的主教拿到一种极其珍稀的特效药,才有继续救治的可能,时间上一定不能超过二十四小时。贝尔说他将亲自过去,愿天主保佑。这个忠诚的朋友!他颤抖地走到隔壁的门前,隔着门窗望进去,她和孩子静静地躺在里面的床上,他的眼睛又模糊了:这个傻女人,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他知道她和她的孩子得的是流感,人们称之为瘟疫,以现有的科学水平,人类还没有有效防治的好办法,已经有很多人因为这个病到了天国,如果没有贝尔,他们此刻也一定在另一个世界了。一切能做的,贝尔都做了,他能做的,就是在这里守候。

他知道老约翰是贝尔派人接来照顾他的,他让他回去,他不需要照顾,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呆着,他要把那封信读完,他要一个人享受过去的种种回忆。他甚至想了,如果他们就这样走了,那他一定会陪着他们的,没有他们的世界,他是不会留下来的,他是为他们活着的。

忠实的老约翰走了,走前又出去买了一些面包、乳酪,烧了壶开水,泡上了一杯茶,把黑皮包放在床头上,这个细心的仆人,不知什么时候把他放在车上的信也装到里面了。他看着他的背影离去,夕阳温柔地照进院落,但他没有心情停留。

折回房内,他又隔门看着她和她的孩子,直到一个医生走过来,他才不得不回到房内。通常情况下他是不可以住到隔离病区的,是贝尔出于对自己医术的自信,或许对他特有的关照,才破例让他住进来,并且他和病人一样接受了严格的消毒,并被告诫不可以随意走动。这个老约翰为了他也接受了消毒被折腾两回,他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靠在床上,他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拿出来,颤抖着双手,一页页地继续往下看。记不得流了多少次泪了,他也不擦,就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时不时地长时间凝神沉思,仿佛又回到了那青春的岁月。他清楚地知道她就是那个邻家的小姑娘,那个少女,那个夜总会的女人,过去的回忆,像那哗哗流淌的河水奔流而出,不肯停息。他以为她一直没注意自己,甚至几次相见,他也固执地认为她就是不认识自己,他在梦中无数次地梦见过她,梦见她十三岁时的模样,他甚至为自己灵魂深处的肮脏,而难过不已,可是她竟然是一直认识他的,一直爱他的,天主啊,这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为什么?

他终于读到了她的那段话“我的儿子昨天死了——这也是你的儿子。亲爱的,这是那三夜销魂荡魄缱绻柔情的结晶,我向你发誓,人在死神的阴影笼罩之下是不会撒谎的”,他的心急剧地抽搐在一起,什么,那是我的儿子?!这一天的事情太不可思议了,他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他甚至觉得连吞咽呼吸都有些困难了,难怪与小家伙一起时,那聪明的黑眼睛,与年龄不相符的严肃认真,活泼开心的玩笑戏谑,滔滔不绝的口才,以及英俊的相貌,金色的长发,让他一度曾以为这是年轻时的他。可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让他知道?为什么自己从来没往这上想过?

他激动地站起来,又来到隔壁的房间门口,他想推门而入,可是看着床上两张安静的脸,他犹豫了,他又迫不及待地返回房间,继续读她的信。他就这样停停断断、折折返返,没了一丝睡意,直到读完她全部的信,他的泪好象一直没有停过,他已经完全没有理智了,也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风度与镇定。

他想起了那只蓝色的水晶花瓶,他从黑皮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那里面珍藏了十束白玫瑰花的标本,那是他每年生日后亲手制作的,他把它们精心地带在身边,他甚至从来不问是谁送来的,他宁愿幻想着是她送来的,它的娇艳、香气、晶莹、灵动,只有她才配,虽然他确信不会是她送的,因为她一定不认识他的,否则不会每次见面都感觉她的眼神是那么陌生,他曾经以为他只是她的过客,她的眼里只有钱,或者以为她渴望通过他走入上层社会,可是有时候他又怀疑自己的想法,因为她从没有找过他,也从没有求过他。

他就这样胡思乱想在他臆想的世界里。读了她的信,仿佛觉得有一扇看不见的门突然被打开了,每年送花的人竟然真的就是她!这个蠢女人啊,他第一次深刻意识到,他曾经的梦是那么触手可及,可是,可是她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一切呢?他只要她的一个主动示意,一句相认的话,他就可以舍弃一切,什么功名,形象,什么礼法,统统见鬼去吧,他只要她。可是她为什么不说呢,他是那样骄傲而知礼的男人,怎么会去问?百感千愁一时涌上他的心头,这个不在他生活中却始终停留在他生命中的女人啊,她是那么飘浮不定,却又那么热烈奔放,犹如皇宫教堂传来的维也纳少年合唱团的阵阵歌声。

他忘记了饿,也忘记了时间,终于他胸中的憋闷让他忍不住了,他有很多话,想说出来,没有听众。他从包里拿出纸和笔,蘸着病房里备的墨水,开始写起来:你啊,我深深眷恋的傻女人啊!

写在顶头,算是称呼,算是标题,算是与她的信抬头的呼应。只这样一句话,他的泪又下来了,他坚强了四十一年,从来不肯落泪,他觉得那是懦弱无能的表现,可是今天,他四十一岁生日的这一天,他已经无法承担泪的沉重,索性让它们统统出来吧,出来吧。

我就坐在你的隔壁,守着你和我们的儿子。从早上看到你的信,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了,我不累不困也不饿,这一刻我的灵魂仿佛离开了肉体,我不得不努力集中我的精力,来完成这次和你的对话,和我儿子的对话,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醒来,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挺多久,但只要你们还在,哪怕还只是在隔壁的房间,我就不会倒下。我望着你已经十六年了,望着我们的儿子也已经十年了,只要你们还在,我的希望就在,我的灵魂就有方向,我会等下去,我不会离开你们的。

我感谢天主,我不知道你是以什么方式发出的信,我竟然于你写后的第二个早晨就收到了你的信,在带着棺材的那些黝黑、粗笨的陌生男人到来前,我赶在他们的前面到了。我感谢天主,我没有像你那么傻,到你房间只是望一眼,就以为你们已离开我进入天堂了,就在那里空自悲切,即使你们的呼吸停止了,我还是不会放弃,我要与命运抗争,我相信贝尔,他会尽力的,他会有办法的。我感谢天主,即使在漫长的十六年后,在我们一家人可能生离死别的这个时候,也终于给了我一次心灵救赎的机会,在我读到你信的那一瞬间,在我知道小家伙是我的儿子那一瞬间,在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是认识我关爱我的那一瞬间,我发誓,我的世界彻底的是你的了,你和儿子是我生命的全部。

我向天主虔诚地祈祷,也向东方的佛遥拜,如果可能,请用我的生命来代替你们吧,如果我的一次生命不够,那么我宁愿把在天堂里的第二次生命也一并拿过来,只与你和儿子现在的醒过来做个交换!

你这个傻女人啊,你竟然认定我们的儿子死了,是因为他的眼睛闭上了,还是因为他不发烧了?你不敢往床上看,你动也不敢动,你说因为烛光一闪,影子就会从他脸上和他紧闭着的嘴上掠过,于是看上去,就仿佛他脸上的肌肉在动,可是你知道吗,那个时候,一定是他真的在动,你知道吗,四天前的早上我外出郊游时,就从你楼前经过,我清楚地看到小家伙站在阳台上活蹦乱跳,那么朝气那么澎湃的生命,怎么可能就那样走了?可是你竟然会以为他真的走了,竟然没有带他去做任何治疗,我知道你一定说,带他去哪里治啊,哪个医院也治不了这个病,况且没有地位、权势,没有钱的人,医院是连理都不会理的,可是,你这个傻女人,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你难道为了自己可怜的清高和对我自私的爱,宁肯牺牲儿子,也不愿意活着面对我,是吗?

你这个傻女人啊,你竟然在这十六年间,一直是认识我的,你为什么把自己包裹得那么严实,你为什么竟然可以在这十六年间守口如瓶?甚至在我们可怜的四次激情的时候,也不见你的表情,你的语言有一丝流露,甚至在有了我们的儿子的时候,你也能那么冷静,在你的眼里,你就认定了我是一个具有双重人格的人,既是一个轻浮、贪玩、喜欢奇遇的热情少年,同时又是一个在我从事的那门艺术方面无比严肃、认真负责、极为渊博、很有学问的长者,你和许多人一样对我的印象就是:过着一种双重生活,既有对外界开放的光亮的一面,另外还有十分阴暗的一面,如同你信中说的这种最深藏的两面性是我一生的秘密,对吗?

你这个傻女人啊,你竟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有对我的半句怨言,你的爱那么平淡,甚至没有一丁点的请求,对了,还是有一个请求的,你要我每年过生日的这一天,去买些玫瑰花,插在花瓶里,就像为你做台弥撒。我知道这不能算是你的请求,而是你对我的惦记,你要让鲜花陪着我开心地过好这一天,可是,亲爱的,不是你送的玫瑰花,我会守着它过我的生日吗,我会开心吗?不会的,没有你的日子,我的灵魂会追随你,我更愿意我们的灵魂一起回到那幢楼那个房间,看老约翰为我们插玫瑰花,让我们的灵魂一起来感受花香。

我真恨自己啊,在你十三岁的时候,在自己第一次见到你、心灵受到强烈震撼的时候,我竟然像孩子那样羞怯,竟然天真地以为是自己的灵魂肮脏,竟然没有勇气面对你,竟然为了躲避你而故意不停地外出,不停地找一些水性杨花的女人交往,以为这样就可以忘掉你了,不去想你了,我继续愚蠢地不愿意相信,我竟然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一见钟情,一见倾心。可是,就是这个明眸皓齿、笑靥生花的十三岁小姑娘,占据了我一生的身心啊。

我真恨自己啊,在你十三岁到十六岁成长的花季里,我只是远观,不敢近渎,你在我的心里就是女神,我连走近你,注视你,甚至连与你说话,都觉得是对自己的神的不敬,我竟然真的就那样把你当神遥遥地敬着。可是我的内心又是怎样的龌龊啊,我喜欢你,整夜不寐,在所谓的理性与感性间不停地忍受煎熬,我不知道这是天主赐予我的真爱,我继续愚蠢地在人前彬彬有礼地扮演着我的君子形象。

我真恨自己啊,在你十六岁时搬走的前夜,为了粉碎我对你的无耻幻想,我拚命地在酒巴酗酒,半夜里带女人回家;在你十八岁回到维也纳时,我竟然以为你是不认识我的,为了避免你的讥笑,为了……,在拥有你身体的时候,我继续愚蠢地装作不认识你;在你有了小家伙的时候,我竟然不知道他也是我的,竟然愚蠢地以为你也是个浅薄虚荣、轻浮放荡的女人。

一直到今天早上,一直到读了你的信,我才明白我是多么地愚蠢啊。我是真的恨我自己,恨我自己。

我就坐在你的隔壁,守着你和我们的儿子,一个你以为对你一无所知的人,一个自以为你对他也一无所知的人。读了你的信,我想哭想笑想向天主呐喊,这是怎样的一出人间闹剧啊,命运竟然可以这样戏弄我们?十六的时间里,我们彼此相恋,彼此珍惜,彼此关注,却又互不相认,形同陌路。不,比陌路还要可悲,因为我们心里都装着对方,都视对方为心灵伴侣的唯一,精神饱受压抑的折磨,肉体又历经世情淡漠的洗礼。只有在这时,在你以为自己将步入天国的时候,在你敞开心扉的那封信与我的心相连的时候,我才真正地认识你,我才真正意义上听到你的心声,我不要你走,我要你在这个世界上也能听到我的心声,我们要在这个世界上完成心灵的对话,我们要给天主一次改错的机会。

你不能走啊,我们的儿子也不能走。

我的亲爱的,你听见了吗?我完全相信了你的话,你所讲到的一些细节,同样也是我生命中深刻的经历。我现在心里五味杂陈,有对你的爱、怜、怨、惜,有对自己的恨、悲、悔、痛,心乱如麻。我不得不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刺痛我的精力,我一定要竭尽我的全力,振作起来,继续与你的对话。这也是我第一次把一切都告诉你,我要让你知道我整个的一生也是一直属于你的,而你却始终认为我对你的一生一无所知。你说,你活下去,就把这封信撕掉,将继续保持沉默,就像过去一直沉默一样,可是如果我手里拿着这封信,那就意味着你已经死了。

你这个傻女人,现在我拿到这封信了,可是我却不允许你死,而且我不学你,我求天主保佑,要你活着的时候,看到我说的这些话,我要把我整个的一生都向你倾诉,请你相信我所说的一切,我矜持了十六年,第一次向你告白是不会说谎的。

亲爱的你啊,十六年了,我也有很多很多的话,请耐心地等着我,听我说……

我出生于克拉根福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小时候父母总是无休止的争吵,他们贫困而落魄,父亲终日酗酒,母亲则喋喋不休的整日抱怨,他们视我为改变命运的唯一希望,所以,对我严加管教,但对我的学习用度却一点也不吝啬,只要他们以为有一点能力,就舍得为我买书,我的童年、少年就这样在书堆中走过来了。我现在还十分留恋躺在沃尔特湖湖边草地上读书的日子,那时候为了逃避他们的争吵,和对我机械式的管教,我常常一个人带上本书,从早到晚呆在湖边,与书上的那些人物聊天。

也正是那个时候,我深深地迷恋上了文学,并最终让文学成为自己生活的主要部分。今天他们说我是一位成功的小说家,如果是,我想正是那样一个特定的环境造就了我。到我十八岁在英国读大学的时候,我开始尝试并迷恋上了写作,而写作又需要大量的素材,我就更加喜欢读书,并热爱上旅游,同时也对一切事物产生浓浓的兴趣,比如艺术品、音乐、古老的建筑,高山、湖泊、丛林,等等。这个时候,我的家庭生活也发生了大变化,父母意外地继承了一大笔财富,父亲不再酗酒,母亲不再抱怨,邻居们恢复了对他们的尊称,他们也真正恢复了贵族式的生活,而我从第一篇小说成稿,就似乎特别受上天的眷顾,出版商邀稿不断,稿酬也像雪片般源源不断地飞来。

亲爱的,说这些不要嫌我絮叨,我主要是借这些成长的片断来向你剖析一下我这个人。因为小时候家境贫困、受人冷眼,我对外界敏感、自尊心强;因为父母的寄予厚望,我又有很强的人生责任感;因为小时候的被管教,我的性格压抑、叛逆又追求自由;因为读书多、去的地方多,我的思想浪漫、开放而富幻想;因为写作的熏陶,我自认有敏锐的观察力,而常自以为是、自行其是;因为家境贫富的变迁,我似乎看透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因为自己写作的成功,我的骨子里又带有自信、骄傲和清高;也因为父母由吵到和、邻居和所谓的社会名流对我的由淡漠到尊敬,我把一切看得是那么虚伪,我知道是钱和地位改变了这一切,而我又是这么鄙视这一切。

亲爱的,到我学业结束归国时,我已经成功地发表了我的第五部小说,我的名气在本土也传播开来,各地名流纷纷邀请我参加他们的活动,我每天生活在鲜花和掌声中,倍受人们的尊敬。但飘飘然的日子久了,我觉得自己的思想跟着充斥了喧嚣与奢靡,开始空洞无物,读书不能集中精力,写东西无从下笔,我的心里越来越寂寞,越来越孤单,我已经厌倦了那些疲于奔命的应酬,更看够了那些虚情假意的嘴脸,鄙视那些浓妆艳抹、浅薄自大的所谓上流社会的女人。

这个时候我二十二岁,生理心理趋于成熟,开始渴盼异性,我非常怀念我大学时的一个文友,她在离毕业还有半年时与我不辞而别、先行归国了,那是个才华横溢的女人,是奥地利哈布斯王朝的王室之后,外表清纯脱俗,感情却又丰富炽烈,与众不同,我们彼此相互爱慕,却都没有表露心迹。在我对这个世界的浮躁、虚荣与伪善,人际间别有目的的交往,以及所谓的女士们的青睐厌恶透顶的这个时候,我是多么怀念她对我的纯情,多么希望见到她啊。我为此,专门来到维也纳,四处找寻她的消息,但我没有见到她。百无聊赖中,我带上约翰,还有我的书,到世界各地周游,我回过英国、去过法国、德国、意大利,也去过美洲、非洲、亚洲的多个国家,我开始享受这样随心所欲、恬淡静雅的生活,我想我的一生都会在旅途和写作中度过了。

直到我二十五岁、听到她在维也纳市政府工作的消息时。那个时候我在意大利,我几乎一刻也没有停留,急匆匆地赶回维也纳。我想我的生活需要安定了,为此,我没有急于找她见她,而是先在旅馆中住下来,然后和约翰四处寻找可以定居下来的房子,最后找到了,我的亲爱的,就是你所在的那幢楼,和你住在同一层楼,正好门对着门。当时这幢楼的大门上贴着招租的条子,听说原先的住户丑恶凶狠,吵架成性,后来那个男人偷东西给抓了起来,那个老婆只好搬了出去。我看到房间里面脏乱不堪,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它处于维也纳的郊区,环境优美,空气怡人,更主要的是靠近多瑙河,我太喜欢邻近水的地方了,我觉得看着水,心思可以灵动起来。我让约翰抓紧安排油漆匠、粉刷匠、清洁工、裱糊匠打扫收拾屋子,我则亲自购置家具,还刻意选购了印度的佛像,意大利的雕刻,色彩鲜艳刺目的油画,以及我喜欢的书,我要布置一个温馨的家,来迎接我那位日夜思念的爱人,我的女神,我想我会和她在这里厮守、终老。

当我把一切布置妥当的时候,不知谁得到了消息,来探视我的开始源源不断,我不得不一一应酬,我知道除非我在这个社会消失,不然总要与这个社会有些瓜葛的。当然,与我的同学们,那些不修边幅的大学生在一起还是十分开心的,多年不见,大家像回到学生时代一起高声大笑、发疯胡闹,这期间也来了一些太太们,歌剧院经理之类的社会名流,再就是一些还在上商业学校的姑娘们,就没有多少乐趣,多是学术上的一些交流,以及准备一些报告会,或者干脆就是无聊的慕名拜访。

我开始抓紧时间打探她的消息,这时候我却听到另外一个说法,那个曾经清纯无比的她,如今已作了一位议员的情妇。我无法相信这是真的,我一定要见到她,要听她亲自和我说。终于,在一个周日的晚上,在一个剧院老板组织的宴会上,我见到了她,她似乎怕人认出,穿着性感的晚礼服,却在脸上蒙着厚厚的面纱,但那个身影我太熟悉了,我几乎毫不迟疑地走近她,她也在第一时间认出了我,身体似乎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客气并略显骄傲地向我介绍她身边的那位男士,我几乎什么也没有听到,只是执拗地坚持和她单独谈谈。她终究没在那个宴会上和我谈,却在夜里,宴会散后的一小时左右,不知以什么理由与她的男士作别、也不知她是怎么找到我的寓所,竟自来了。

那一晚,我们彻夜未眠,几乎是她一个人在说,讲她归国后的种种经历,讲她事业、婚姻的种种不顺,讲她最终放弃了文学,觉得那不能给她的生活带来一丝现实的改观,也讲了她曾经还是思念我的,却在梦想与现实中选择了现实,认为我在她的心里终是虚幻的,不能为她解决任何实际的东西。而现在,她觉得很好,她认为婚姻只是一种形式,是把两个人捆在一起,为各自的想法服务着,只是维持生活的一种手段,既然是手段,那她以为她现在的方式很好,衣食无忧,又不用努力辛苦什么。她还挺自然地提到,她良心上是觉得对我有亏欠的,所以专门赶过来,愿意陪我上床,算是给多年前的那份感情一个交待,而这是她能给我的精神做到的最大安慰了。我一直在听,只是在她说了这样一段话后,礼貌地答复了句:自由的思想无价,我理解你的选择,安慰性的上床还是免了,我精神上若有空虚还不至于靠上床这样的事儿来填补。她则以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似乎我是天外来客,我则报以微微一笑。之后,又是些东家长西家短在她眼里以为新奇的话题,我很耐心地陪她到天亮,直到礼貌地送她到路上,以后再没有单独见她。

那个时候,我对社会、对感情彻底失望,我不知道这个社会是怎么做到的,可以让一个活泼奔放、清纯隽秀又娴静雅淑,文思细敏、视野开阔又心怀大志的女子,能够在放弃理想、信念与追求,骄傲、进取与自尊后,活得这般潇洒,视堕落苟且为理所当然。我矛盾于我的感性与理性间,一方面因为讨厌这个社会的虚伪,讨厌女人的轻浮,开始极其厌恶这个社会,另一方面出于对文学的热爱,出于写作的需要,我又刻意地追逐生活,在人来人往中,我在观察着,思索着,我开始看一些哲学方面的书,我似乎是天地间一个孤独苦行的人,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直到遇见你。

我的亲爱的,那完全是一次偶然。但我却清楚地记得,我那天刚从阿尔卑斯山的滑雪场滑雪回来,身上还带着兴奋劲,快到家楼下的大门时,一个小姑娘给我把门打开,我俩差点撞在一起,我不经意地看了那个小姑娘一眼,只这一眼,只是这一眼啊,我觉得眼前一亮,灵魂似乎离我而去,这是怎样的一个小姑娘呢?她有着一头金黄色的齐肩短发,两只眼睛乌黑发亮,有神的目光清纯无邪,一张尚存稚气的脸白晰而娇嫩,嘴角微微上翘,拘谨中又透出一丝笑意,身材有些瘦削,但似乎已开始发育,身上穿着条干净得体的校服罩裙,左侧打了个四四方方的补钉,女人特有的曲线初现……,我怔怔地与她对视着,甚至没有注意到她还只是个孩子,我似乎再次看到了我心中早已陌生了的,那个平凡、清纯、文静、智慧、灵动、美丽又不媚俗、矫作的女神,我知道我那时的眼光一定是温暖、柔和、深情的,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了句:“多谢,小姐。”那一天正是我二十五岁的生日,那个小姑娘正是你,我的亲爱的。东方的佛教有说五百年换得今生一回眸,讲生命是有轮回的,前世的因,成就后世的果,那么我坚信,你我一定在千百年前相遇过,因为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感受得到那种无法言喻的熟悉、亲切!也是从那天起,我的灵魂开始承受无休止地折磨,我的感性让我无法不去关注你、思念你,我的理性却让我在知道你还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时,不能接受自己这种卑劣无耻的心理。

我就坐在你的隔壁,守着你和我们的儿子。

我无法按捺住对你和儿子的牵挂与担忧,我一次次地来到你的门前,我想走近你们,急切地盼望你们能回到我的身边,而你们只是安静地睡着,固执地忽视我的存在,贝尔还没有回来,我的心隐隐作痛,头也嗡嗡地响,虽然已是午夜,但我还不想倒下,我还要陪着你们,我还要继续向你倾述我的心里话。

我的亲爱的,你相信吗,注意到你的那个晚上,我彻底失眠了,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你满脸羞红的模样,我坦白地说,那个时候我的心里没有一点亵渎的意思,也明白对你的情感还远不能称之为爱,但你的模样、你的笑脸就这样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了,从那时起,抹也抹不去。你的单纯质朴,晶莹剔透,不同于我见过的所有的女人,你在我的眼里是超凡脱俗的,是美丽纯洁的天使,是朝气阳光的精灵,你带给我的是耳目一新的感觉,是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与对生活全新的信念。

也是在那个晚上,我写了一首小诗,压在办公台上,并在心里把它送给了你:

早晨的阳光,

轻柔地披在如镜的多瑙河上,

我躲在近旁,

迎着阿尔卑斯山的目光

凝神思想,

隔窗遥望。

朦胧的视线里,

突然出现天使的翅膀,

还有你笑靥如花的脸庞,

晶莹明亮,

让我模糊了现实与幻想,

并唤醒久已沉寂的心浪。

我痴痴地守望,

怯怯地梦想,

不愿离去,

不敢声张,

心海漾起的瞬间光芒,

悄然点亮我生命的希望。

我开始有意地注意你,也开始有意地躲避你。我知道你是对门那位和气有礼的中年女士的女儿,你的父亲早已去世,你的母亲成天心情压抑,郁郁不乐,靠养老金生活,日子过得不富裕,但还可以自给。

你们的门上没有挂牌子,也少有人来看望,还是一次偶然的机会听到你母亲叫你曼丽儿,很好听的名字,却不知道也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问这是不是你的本名,每次与你的母亲见面,我都尽量自然地毕恭毕敬地打招呼,但我的心里却实在忍不住对你的好奇,我很奇怪,一个小孩子怎么会让我突然间产生那么大的兴趣,并还会伴些思念的感觉。我不知道你当时是怎么看我的,但我一直不想脱离这个社会成为另类,所以,现实中,我认真地注意我的言行与举止,我得让自己符合社会的规范,得到人们的公允,这个时候,我所表现出来的一切行为是循规蹈矩的,是传统的,是保守的;但在我的内心却隐藏着另外一个世界,也许这就是你所说的性格中的两重性,我一方面虚伪地周旋于这个世界,另一方面内心又极其叛逆式的抗争,我讨厌这个世界的种种束缚,不屑于一切流行的潮流,懒于面对人际间种种复杂的虚伪关系,我渴盼自由随性的生活,渴盼人与人间至纯至真的交往,渴盼不为名利、以心相许、心心相印、相濡以沫的真爱情,这种矛盾和挣扎被我一次次形象地刻进我的作品中。

亲爱的,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你。

在我的心里,你像天使一样美丽,一样纯洁,与你目光对视的那一刻,你一尘不染的心灵,也洗涤净化了我的灵魂,每次看到你的笑脸,每次看到你那双清纯有神的眼睛,我一天的疲惫不堪,一天的厌倦烦恼,在你的一颦一笑间,消逝得无影无踪,我享受这种感觉。可是清醒的时候,理智一次次地告诉我,你还只是一个孩子啊,必须摆脱对你这样一种没理由的关注,更是不能给周边人以我为变态的看法,我一次次地尝试不去看你,不去想你。这个时候,我主动尝试去关注别的女人,我开始珍惜每一次与女士接触的机会,也接受别人的引见,或者满足一些有意撮合的人的想法,我尽可能地外出,尽可能多地参加一些社交活动。我的父母也罕有的对我的婚事表现出了极大的在意,不时会有消息过来,希望我可以带着他们的儿媳回去看他们,他们永远不肯相信二十几岁的我,竟会独身。但我对自己是真的失望了,我不知道是这个社会的虚伪超越了我的想像与接受能力,还是我游走于这个社会的外围,并没有适应这个社会的规则,那些肤浅庸俗又故作高雅的女人,让我觉得好笑,那些欲火炽烈、不知不觉中贪求无厌的女人让我索然无味,那些玩弄爱情就象摆弄一个玩具的女人让我厌恶至极,我已经不知道人世间什么是真爱了,看得越多,我就越觉得爱情对我来说实在是一件奢侈品,我只能在小说中抒发我的情感,只能在小说中美化神圣的爱情,我以小说家的理智冷静地看着这个世界,却又以诗人的情怀让笔下写满浪漫,同时我又似天地间的一个怪侠,尽兴随意无所顾忌地潇洒在我的现实世界。

大脑的理智,文章的浪漫,生活中的玩世不恭,那么不可思议地出现在我一个人的身上。一方面我在逃避这个社会,另一方面我对你的兴趣却与日倍增。我开始怀疑是自己写作的洞察力影响了生活的判断力,是自己的过于认真与刻板失去了审视事物的美感,于是,我尝试让自己扔掉些理智,更自然任性一些。但放松了这种警惕的结果是,我会越来越自责自己与那些无聊的女人交往,越来越觉得没有人可以让自己心怡、让自己心灵相依,最后,我不可思议地发现,我竟然越来越渴盼着见到你,渴盼着你从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继续长大。

我就坐在你的隔壁,守着你和我们的儿子。亲爱的,你能相信吗,在你十三岁到十六岁的三年多时间里,我经常驻足在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痴痴地看着你上学放学时路过的身影,也曾倚在门边,只为听你踩过楼梯时的声音,从你房间时不时传过来的钢琴声,让我如痴如醉,虽然那声音还很青涩,还不熟练,但我知道这声音是从你的纤纤手指下弹出的,是我心灵深处最美的乐音。有时候我看见你从外面回来,会判断着时间,然后急步出门,装作和你在楼梯上不期而遇,你几乎总是低着头,捂着书包,快步跑上楼去,我知道你书包下遮挡着一块补丁,为了不让你感到难堪,我甚至不敢正眼去看你,但我全部的心里却是暖暖的,我可以真切地感觉到你的存在。

亲爱的,你知道吗?只为了和你那一见,为了可以回味空气中飘来的你那少女的体香,我不得不一次次漫无目的地在外面走上几圈。我那时心里只有一个人,就是你,我睡梦中也只看见你,我把你视为知音而在我的心目中。我每天极其渴望守在房间里,只为可以多些机会见到你从窗前走过,只为可以避开尘世的喧嚣,一个人坐在那儿静静地想你。我已经意识到,尽管我毫无思想准备,但我一定是奇怪地爱上你了,我的内心充满挣扎煎熬,我想大胆地去向你表白,想绅士般的向你的母亲求婚,但你还是个学生啊,还未成年,我不知道世俗的眼光会怎样看我,不知道你稚嫩的肩膀可否接受我热爱的重负,我畏手畏脚,优柔寡断,终日食不甘味,不得不一次次地逃出我那个房间,你能相信吗?那种想又不能的滋味,甚至让我有些恐惧和你同处在一个屋檐下。彷徨中,你悄然长大,我的青春却在寂寞中一点点地流失……

这一年,你十六岁。随着我小说的不断发行,我受到的邀请越来越多,不得不在各种各样的活动中疲于奔命。每天晚上,我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家,第一件事儿就是躺到浴缸里,让自己的身体浸没在充满肥皂泡的温水中,我闭着眼睛,感受水的温度,脑海里浮现的是你日渐绰约的身姿,日渐光滑的皮肤,日渐圆润的脸蛋,那个阳光朝气、清纯秀挺、婀娜多姿的美少女,是多么地让我心驰神往啊,我一千次一万次地幻想着可以与你肌肤相拥,可以与你亲密接触,当我往身上拂水的时候,当我擦去身上泡沫的时候,我幸福地感觉是你在轻拂我的身体,我会因自己的幻想而颤抖,而迷醉,而……。

我每天都希望碰到你,可是,你还是不肯跟我打一个照面,每次我在楼梯上遇见你时,你总是一低头就从我的身边跑上楼去,似乎在躲避我的目光,似乎根本就无视我的存在,亲爱的,你知道那个时候我的心里是多么难受啊,我所深深眷恋的人竟然对我的这一切龌龊想法还是一无所知的,而我所深深眷恋的这个人竟然还是个没成年的孩子,我觉得自己的行径滑稽可笑,荒唐无耻。

为了惩罚你对我的无视,为了让自己的心灵可以回归正常,我尝试没日没夜地投入到写作中,尝试无节制的郊游,尝试用欣赏的眼光看周围的女人。这个时候,一个宫廷里的女画家走进了我的生活,她有如水的容貌,高雅的气质,和对生活敏锐的观察力,热爱艺术胜过生命,她说她已经见过我多次了,每次对我都很好奇,觉得我既热情大方,彬彬有礼,又似乎永远的心有所思,斯文中隐着神秘。在她主动示好下,我下决心和她靠近,我想,我是个正常的成年男子,空虚的情感与肉体一旦被她填充后,日子一定会过得和别人一样丰盈,这样就会逐渐地淡忘你的,也会逐渐地舍弃情感上这一段不该有的荒唐寄托。

亲爱的,那个时候,我是多么的愚蠢和幼稚啊,为了彻底抹去我心底对你的思念,我选择有意识地忘记你,尽可能全身心地投入到与女画家的无数次约会中,我尝试主动地走近她,理解她的作品,进入她的心灵,欣赏她的美;尝试接受她略带羞涩的撒娇,与如水似火的奔放热情;尝试一起出现在社交圈,与她出入成双,甘当她的绿叶;尝试与她一起旅游,习惯双方的爱好性情,享受生活的恬淡静美。我天真地以为,这样随着时日的流逝,我心里的你就会为她所替代,我终究可以忘记本不属于我的你,而与年龄、识见、兴趣爱好、社会阶层相仿的她的最终结合,才是这个社会所能接受的和需要的,也才是我应当追求与坚持的。

我轻视了你的魔力。虽然我们没有一次完整的对话交流,没有一次亲密接触,甚至你也可能是不认识我的,但是,我与她的约会中却奇怪地无法忽略你的影子,因为这影子,我看她的画时总会把你揉进场景,以至于她笑我读不懂她的作品;因为这影子,我与她谈话时常心不在焉,以至于她笑我反应迟钝;因为这影子,我和她在一起时,竟然连一次亲吻的欲望都没有,以至于她笑我不像个男人;这个时代的恋人们可是把作爱当成喝杯葡萄酒一样简单的,可我和她酷似热恋的三个月,却连一杯这样的酒也喝不下去,因为心里总是有你的影子,无论她怎样盛意相邀,我就是没有办法喝下去。

就在你搬家走的前夜,我又一次失态了。那个晚上,我的内心烦躁无比,坐卧不宁,我邀上她在河边的一个酒巴里不停地喝酒,我不知道和她说了些什么,不知道如何从酒巴里走出来的,我只知道她扶着我,我们路上大声地说笑,大概是在凌晨两三点钟到的家,走在楼梯上,借着烛光,看着对面你房间黑漆漆的门,我心里莫名其妙地痛着。进了卧室,她扶我到床上,为我倒了杯水,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说话,到另一个房间休息了,我则仰躺在床上,故意闭着眼,没去理会,我完全地没有了醉意和睡意,满脑子都是你天真灿烂的笑脸,充满了想和你说说话的欲望,我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数次起身,坐卧不宁,我真想去敲你的门啊,可是我不能,我知道自己是没有任何说得过去的理由的。

就这样到了黎明,天刚有点亮意,我就披上睡衣站到了窗前,我要看你最后一眼,我要把你最后一次印在心里。既然无法爱你,注定一切将要过去,那就让我悄悄地送送你吧……,八点钟,你出来了,你似乎也不愿意离去,你的母亲还有一个男人牵着你的手,中途你回头了,虽然远远地,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我的心一下子激动起来,双手攥紧了窗帘,那一刻,我似乎知道你至少对这个地方是留恋的,我幻想着你对我也是留恋的,仅仅是这种幻想,我的心里就有莫大的满足,以至于你上车了,车离去了,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知何时也离去了,在她睡的房间里支着一个画板,我本来昏昏沉沉的,可是一看到那张画板,我震惊了,天啊,画面上画的竟然是你!这个聪明的女人,她居然知道我的心里装着你?!可是,她又是怎么注意到你的呢,她似乎没见过你啊,怎么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画得如此神似?我的心再次地流血了,因为你刻进了我的心田,无法抹去,而我只顾自私地试图抹去你,尽管不是我的本意,但事实是她成了为抹去你在我心里痕迹的牺牲品,因之受到了大伤害。我对不起她,我不想这样的,我想和她好好恋爱,好好生活,可是这一切好像不由我控制,我无法忘记你,虽然之前我们没有真正地在一起过,但我的呼吸,我的思想,我的每一个细胞里,好像都有你的影子,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呢?

也许我和她相处的日子,我外表的热情掩饰不住我内心的淡然,让她终究明白,我的心里早已经住进你了,激情似乎无法被别人点燃,这个善良、敏感的女人,最终选择了默默舍弃,她又是那么好的一个女人,即使心里受伤了,也不说,也没吐一丝怨言,还忍着痛苦把你画下来,留给我。这是一份无声的诉说。我自认为是一个非常真情重情,非常善良的人,但在她的面前,我惭愧了,她的离去让我无地自容,更有愧疚欲泪的感觉,但我还是故作坚强着。一个早上,我的心深深地痛了两次。

可是,错在哪儿呢?

当我认识到与你只是幻想、而生活是现实的时候,我已经在追求一种改变,我抱着可以终老的期翼,已经努力地尝试着与她接近。然而,你走了,她亦离去。

也许上帝造我的时候,我的心就是留给你的,只能由你来填补。

痛定思痛后,我不再尝试骗自己、骗别人,尽管生理上的需求与冲动,有时候让我备感压抑,尽管我知道为爱、为生活,人需要做出改变,善意的谎言可以被理解,但我经历了这次,不想改变了,我只想保持这份真实的心境,真实的思想,我知道这份情感是荒谬的,但我不想以这种方式结束,也无法左右自己的思想去这样结束,既然无可也无力改变,我就顺其自然着。我试着还心灵以自由,假如有一天,我的心里真能把你丢开了,那也一定是心境自然发展的结果,否则,我宁肯这样一个人孤独着,也不错。

我就坐在你的隔壁,守着你和我们的儿子。现在是夜里一点半了,你们还在睡着,外面很安静,隔着门,隔着墙壁,似乎听到了你们的呼吸声。我放下笔,看你和儿子一眼后,回来喝了口水,吃了片面包,我得让自己有足够的精力和体能完成和你的这次对话,尽管我不饿不困,但我还是把面包就着我的泪水,一点点地塞进我的嘴里。

我的亲爱的,你知道吗?你搬走后的日子,我是怎么度过的,除了旅游、写作外,我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致,我终日百无聊赖,郁郁寡欢,那些文字上的成功与虚伪的社交活动,无法掩饰我内心的孤独与寂寞,那种对你思念入骨的滋味有痛也有甜蜜,有希望也有无助,我把自己更多地融入到我笔下的故事中,让自己的幻想与期盼、失意与纠结、思念与无奈,化作一串串生动的字符,感动着读者,也感动着我自己。

我常常伫立在门口、窗前,幻想你的身影如从前那样在我的眼前灵动,我也曾有意无意地和邻居们聊起你们的去向,隐隐约约地听说,你们一家搬到大约三百英里外的因斯布鲁克了。我没想过要去那里找你们,即使去莫扎特的故乡萨尔斯堡参加年度音乐节,离因斯布鲁克很近,我也有足够的时间,并且也知道是可以找得到你们的,我还是没作去找你的打算。情到深处是无言,至少这样我每天还可以幻想着,还可以思念着,并可以让对你深深的惦念来充实自己寂寞的内心,若真的见到你们,若真的表白被拒——那几乎是一定的,我就连做梦的机会也没有了,连思念的权力也被剥夺了,那该多可怜。

我不能怪你,你太小了,你还根本不可能理解我对你的痴情,和对你无尽的思念。为了不让这份相思消沉了自己的意志,为了履行生命的责任,也为了让思念你的苦情得到释放,我每天不知疲惫地忙碌于我的文字世界里。一定要参加某种活动时,我也只是强打起精神来,努力地绽放虚伪的笑脸,虚情假意地表演各种绅士姿态,在靡靡的乐声中,看着那些男人女人似笑非笑的嘴脸,揣味那些政客商人暗怀的鬼胎,我实在没有办法让自己的心完全地融入到今朝有舞今朝跳的所谓欢场中,我更享受一个人独处、静静思念你时的那种孤独之美。当一个人置身在闹哄哄的酒巴时,我喜欢一杯接一杯地为自己的清高买醉,仿佛每一滴无语的酒水里,都晶莹着你的身影;当细雨飘飘或者雪花纷飞的时候,我喜欢一个人走在空旷的河边,任凭细雨、雪花洒落心头,让心安静地陶醉于对你暖暖的思念;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喜欢躺在浴缸里,任由自己的身体温软在浴液的泡泡下,听着舒缓的音乐,痴痴地看着对面墙壁上挂着的你的画像,再闭上眼,想你的模样,幻想与你的相见、相拥,幻想与你相依相牵,也常常自言自语,轻呼几声“曼丽儿”……

是啊,曼丽儿,我的亲爱的,你知道吗,你搬走后,我的心无时无刻地不在追寻你的脚步。

这个时候,我不得不再次提一下那位女画家,因为随后的交往中,我真切地认识到原来两性间除了爱情,还可以有一份至清至纯至真至诚的友情,原来这个世界还是有不虚伪、不做作,以真性情、真善良示人的女人。我也突然明白,我喜欢你,一个不能忽视的原因,正是因为你的本真,你的一尘不染。

我读过莫泊桑笔下的《项链》,浮华虚伪的社会中,那些虚荣、自私、无知又贪得无厌的女人形象,深印在我的脑中,而在这个浮躁的世界里,现实中接触的更多的女人,同样一次次地印证了我的概念。那些寄生虫式的女人,既要名赖以虚荣,又要利得以享乐,奢靡一天是一天,哪里有什么真情义,哪里有什么大追求,除了乐此不疲地享乐享受外,脑子里还剩了些什么?

我不得不说,她是一个醒目的例外。她比我小两岁,但已是国内知名画家,在国际画展上也崭露头角,却仍孜孜不倦,在领域内不断钻研拓展;她的活动很多,但从不过于投入,礼貌性地化妆与交流外,绝不招摇;她的追求者众,但对那些富家子弟,或所谓的社会名流,她既不鄙夷不屑,也绝不配合奉迎。她的身上有股不可思议的亲和力,却活得无欲无求,尽兴随意,潇洒自然。而更让人尊敬的是,深刻的思想与丰富的内涵下,她却能真正地以一个凡人的情感去生活着,给自己以平和、安然的处世心态,给友人以温暖、无求的贴心关怀。

我曾以为她画完那幅画离去时,我们将形同路人,她高贵的心怎么可能无视我的心有旁属?可是,大约一个月后,我们在一次聚会中再次相见了,竟看不出她有一丝不快,她一直与我坐在一起,她说她早看到了那首小诗,也听过我醉话中呼唤你的名字,她知道我的心里一直装着你呢,她说她已经释然了,有一个人可以让她在心里喜欢着,她已经很知足了,为什么一定要得到呢?

是啊,为什么一定要得到呢,认识你三年多了,虽然不能向你表白,虽然没有和你在一起,但我可以这样想你,精神上有了寄托,心灵不再空虚,不是很好吗?

她的大气、宽容、理解,让我与她的心再次走近。随后的无数次小聚中,我把自己认识你以来,对你的情感和无休止的思念,一一地向她倾述,把自己对这段情感的困惑与对未来的迷茫,也一一地说给她听,我们也谈过作品,谈过人生,谈过对社会的思考,但更多的话题是围绕着你,我的内心世界终于可以有一个人共享,我堆积在心头的积郁,在逐渐的述说中,更多地转为思念你的甜蜜。有时候她也会故意笑我:人家还不知道呢,你想也是白想啊……

就这样,在她的陪伴下,我度过了那段思想上最孤独无助、最感压抑的日子。

我就坐在你的隔壁,守着你和我们的儿子。我的头晕晕的,回忆还在继续。我的眼前浮现出时隔你搬走两年后,我快三十岁时再见到你的情景。

那天下午我实在是无法静下心来,想你的烦乱心绪无法梳理,于是独自一个人沿着多瑙河岸散步,看着多瑙河水静静东流,感叹自己的情感茫然,想此时的你该是十八岁了,是不是已经有了自己的意中人,想你现在会是什么模样,这样走走停停,任思绪飞舞,回到住处时天色已晚。

就在要穿过马路的那一瞬间,我心里突然涌出一份异样的感觉。我注意到一位年轻女士的背 影,她就站在马路对面,正望向我住的那栋楼,只是看她一眼,我就感觉自己的血往上涌,那份亲切、熟悉无法言喻。是你!我的心突突地狂跳起来,我快速地穿过马路跑过去,几乎是同时,你也低着头,就从我身边跑过去了,我愣在原地,你那一低头的动作,跑步的姿态,以及经过我身边时的侧脸,我已经确定是你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来不及反应,没有拦住你,没有喊你,没有追上去,就那样傻傻地站在原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是如何回到住所的,我像一个梦游人,连上楼、吃饭、上床、睡觉都是机械式的动作,连约翰关切的轻声询问也听不到。

你为什么要跑呢?你为什么会站在楼下?你仅仅是出于对故居的留恋吗?你的心里会不会也有我呢?我对自己的表现感到不解,感到无比懊恼。我竟然就这样让你从我的身边跑开了?我不是一直在想你吗?经过这些好不容易熬过来的岁月,我希望你认出我是谁,希望你注意我,希望为你所爱,可是我就这样任由你从我的身边跑开了。

你,已从我身边自然地离去,几近无望时又悄然回返,我的主啊,你为何又来刺激我的心?如果你一直在,那么你在哪里?如果你一直不在,你的影子为何忽远忽近?

你在街头静立的背影在我心里成像。之后的日子,我常感觉到你的存在,但认真找寻时,却总是不见你的踪影,我开始困惑地以为是自己心思恍惚,是自己想的太多生了幻觉而事实是你并未出现。

直到有一天。我远远地又看到了那个身影,事情也真凑巧,恰好有辆卡车停在街上卸货,把马路弄得很窄,我恰好擦着你的身边走近。由于不敢确认你是否能够认出我,由于担心自己的过分激动惊吓到你,我故意以漫不经心的目光向你身上一扫而过,当和你专注的目光刚一接触时,我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勾起往事,——你的目光充满蜜意,既脉脉含情,同时又荡人心魄,你的目光和我的目光就这样接触了一秒钟、两秒钟,我的目光没法和你的目光分开,也不愿意分开,我好想把你紧紧地拥抱起来啊……

你却还是从我身边过去了。我的心跳个不停:我身不由己地不得不放慢脚步,一种难以克制的冲动使我扭过头去,看见你也停住了脚步,正回头来看我。我的心里一阵慌乱,你一定没有认出我的,向你打招呼,会不会太冒昧?两年多没见你了,这第一句话我得怎么说?

再回过神的时候,你已经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得怎么向你描绘这种失望的心情呢!这两年,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你,无数次设想我们的重逢该是什么情景,我随着自己情绪的好坏,想象最幸福的和最恶劣的可能性。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我是在梦里把这一切都过了一遍;在我心情阴郁的时刻我设想过:单纯的你会极奇怪我的想法,会因之看不起我,因为我年龄太大,交际也复杂,与那些女士的接触也令你讨厌,你的憎恶、冷酷、淡漠所表现出来的种种形式,我在热烈活跃的想象出来的幻境里都经历过了。我甚至想到了最可怕的一点:那就是你根本没有注意到有我这么一个人存在。很不幸,这竟是事实。

两天之后我们又一次邂逅,这次我没有犹豫,就当我们是初识吧,我想认真大胆地追求你一次。你神情不胜惊讶,却没有躲着我,反而停住脚步,我跟你攀谈起来,就仿佛我们是老朋友似的——唉,你对我一点印象也没有,虽然也能回答我的话。我们一起走完了整个的一条胡同。然后我问你,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去吃晚饭。

你竟然答应了。我们一起在一家小饭馆里吃饭——还记得这饭馆在哪儿吗?一定记不得了,因为以你的美貌,这样的晚饭对你一定有的是,你肯定分不清了,我对你来说,不过是几百个男人当中的一个,只不过是追求你的一系列故事中的一件而已。你话说的很少,我不得不努力使自己的话温文尔雅,恰当得体,我丝毫不敢表示我的温柔缠绵之意,一小时后,我们离开饭馆。走到饭馆门口,我含蓄地问你是否急于回家,是否还有一点时间。事实上我心里是想带你回去,看能否激起你的记忆,在我们曾共同居住的那栋楼,会让你想起当初那个二十五岁的青年吗?挂在我室内的油画,会让你认出画中人正是你吗,会让你明白我一直以来的心有所属吗?

你说,还有时间。这么大方出乎我的意料,稍微迟疑了一会儿,我又问你,是否愿意到我家一坐,随便谈谈。你爽快地说了句:“好吧!”我突然发现,与你有点陌生了,这还是当初那个羞涩的女孩吗?既然你不认识我,那么怎么会这么无所顾忌呢?你为的什么、究竟在想什么?一起往前走的时候,我一面略带惊讶地偷偷地打量你,一面绕着圈子试探性地提出许多问题,可是你一一避开了,你的表情让我十分困惑,在楼梯里,你虽然没说什么,但你或悲或喜的脸色变化让我知道,你对这里并不是无动于衷的。

那天晚上,我整夜呆在你的身边。我的内心十分矛盾,从你青涩的动作和床单上的一抹艳红,我知道这是你的初夜,可是你的毫不抗拒,又让我百思不解,如果你并不轻浮,那这一晚又是怎么回事儿呢?你并不认识我啊,没理由信任到把自己的初夜这么自然地交给我啊?我在黑暗里数次睁开眼睛,感到你在我的身边,这不是梦,却似乎并不真实。我的思想短路了,内心跟着纠结,以至于身体的愉悦并不能带动我的心里跟着愉快。

第二天一早你穿戴完毕站在我的面前,我拥你入怀,凝视着你:这张脸是多么地容光焕发、美丽动人啊!可是,它是属于我的吗?我在你的唇上吻了一下,你轻轻地挣脱身子,想要走了。我不甘心地问了句:“你不想带几朵花走吗?”你说好吧,从书桌上那只蓝色水晶花瓶里带走了四朵白玫瑰花。

后来,我们又一起过了两个晚上,又是那么销魂,那么甜蜜。可是我的内心却再也无法忍受了,我不能明白你明明是回到了自己的故居,为什么好象这里与你毫不相干,明明见到了那幅画像,为什么没有一点特别的表情,明明与我热情似火,为什么会对我毫无印象?

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如果你心里面没有过去,没有对我的一点印象,那么你与我的接近,我该怎么理解?难道你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清纯的女孩了吗?我的心里莫名的升起一丝失落、一丝不安。

刚巧外地友人的邀请函来了,我得出去讲学了。这个时候我也真的想走,三个晚上,我像在梦里,有时候感觉真实,有时候感到虚无,与你有限的言语交流,也是那么苍白和虚伪,你没有说出你的心里话,而我又没有勇气把“从你十三岁时就开始注意你了”的话说给你听,我们像戏台上的两个玩偶,肉体充满激情地演绎着愉悦,灵魂却忍受着语言机械木然的对白的折磨。

我告诉你,一回来就会通知你,你却只给了我一个留局待取的地址——连名字也没有留下。

我的名气对你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我的长相虽还说得过去,但年龄明显大你太多了,而你又不认识我,我们间没有感情,你却把你的第一次给了我,你为的是什么呢?没有答案,因为,你已转身,离去。

我深深地困惑了,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我没有寄信,因为连名字都没有的信,即使留局待取,也会引起某些人的好奇的,我不想给自己也给你惹麻烦。在外面我只逗留了十天,余下的日子,我把自己更多地困在与你曾经缠绵的天地里,我常坐在摆着那只蓝色水晶花瓶的书桌前,一个人看着瓶里的白玫瑰花发呆,也常躺在浴缸里,望着对面你的画像陷入长久的遐思。我的心绪游离不定,我享受与你一起时的激情,喜欢你身上的气息,愿意看你的眼睛,愿意拥抱着你入眠,可是,我不能理解你的一切,你依然还如从前般沉静,但沉静里隐着神秘。

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呢?你内敛的心机里藏着什么?

几次想问你个明白,却一直犹豫着,毕竟我心里觉得一个成人喜欢一个孩子不是件说得出口的事儿,况且,若被你以为龌龊,我会多悲哀。可怜的自尊心下,知道你在近前,却还是一个人孤独地自己折磨着自己。

你也没有再找过我。

那两个月里我终究没能按捺住,几次到过你提到的那个邮局,却打探不出你丝毫的信息。我也想过,就在那里守上几天,没准可以碰到你,但我不能,至少那个时候,我还是骄傲的,也爱惜自己可怜的颜面,不想让自己的心思被别人当作笑柄,同时那个时候,我也是困惑的,我不相信你会不来找我,不相信你无所图。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可笑,却笑不出来。那么喜欢你,竟然不敢说;那么享受与你的性爱,却不能理解你与我这么做的目的,同时深怕你认为我轻浮,竟不敢主动地找你,就任由时间这么悄悄地流走了。

可是,你呢,为什么也不来?难道你把我们激情的时候连同过去一并忘掉了?

贝尔,我的朋友,终于结婚了,妻子就是女画家,我撮合的结果,我不愿意我的故事在我的好友身上重演,我把自己一切精神上的梦想寄托在他俩的身上,我愿意看到他们幸福,极力地创造多种机会让他们接触、了解并建立信任。他是好人,她也是,他们在一起,才是最理想、最般配的。围绕他们的婚事,我足足忙了近一个月,期间,我也把与你的事儿向他俩坦白了,他们支持我的坚持,鼓励我应当主动些,劝慰我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必要的时候,他们说愿意帮我出面找你。

我怎么会让他们去找你呢?这是我俩间的事儿,我自己可以的,我要大大方方地告诉你,我想你想了这么多年,等你等了这么多年,我与别的女人牵手过,喝醉过,独处一室过,但我没有背叛你,我的心,我的身体一直是留给你的。距那三夜已经两年又几个月了,时间有时候很慢,有时候很快,但总是不等人的,不知觉中,也该有两年多没见到你了,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是傻傻地等你来见,我不相信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在献出自己的初夜后,就这样没有声息了,就这样真的无所求。

我终于还是在邮局的附近见到你了,但你让我大吃一惊。你的怀里抱着孩子,已是少妇的身姿略显微胖,如果不是那特有的走路姿势和那条蓝花披肩,我几乎没有认出你来。我茫然了,不假思考地躲到一边。这就是我等待的结果吗?我欺骗自己说,不会的,一定是别人的孩子,或者你给人作了保姆。在你从邮局出来的时候,我悄悄地尾随上你,我想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

就这样知道了你的住处。我见过你的房东夫人,那是位慈祥的老人,总是热情地聊这问那,尤其对自己的衣着、当天的天气特感兴趣,说起来不知疲惫。但我只想听关于你的,她却知道得并不多,只说过你在哪个大服装店上班,一个人住,孩子也是你的,每天晚上哭叫,弄得她不胜其烦,其他的再也说不出什么。

回走的路上,看天空的灰暗,心也是灰的。

我就坐在你的隔壁,守着你和我们的儿子。大约凌晨五点钟的时候,贝尔终于回来了,同行的还有女画家和巴托亚神父,你和儿子的房间立刻忙碌起来。

女画家告诉我,传染病人太多,成品药已用光了,还好教会的草地上试验性地栽植了些金鸡纳树,在巴托亚神父的帮助下,贝尔在教堂的实验室里连夜熬制、调配,终于成功地提纯了五支奎宁针剂,赶紧赶过来。

亲爱的,你知道吗,看着装有奎宁的注射液一滴一滴地流进你和儿子的血管里,我的眼睛再次模糊了,贝尔和巴托亚神父也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我们都看到了希望,你和儿子一定要撑住啊,一定要回来,我要让你亲耳听到我这十六年来一直压抑的心声。

亲爱的,你知道吗,贝尔曾经的妻子就死于这样的传染病,那一年你十三岁,我刚认识你,他当时在医学上已小有成就,却眼睁睁地看着爱人在自己的怀抱中离去,痛心疾首之余,他埋首十几年苦苦钻研,终于在这方面有所突破,他也因之成为维也纳治疗肠道传染病方面的顶级专家。我坚信他一定可以挽回你和儿子的生命。

亲爱的,你知道吗,当贝尔转过身来告诉我说:“再等等吧,就看这个白天了,虽然送治有些晚,但从目前体征看希望很大”,我的心是怎样的激动,我似乎看到我带着你和儿子一起走在沃尔特湖湖边,一起走进阿尔卑斯山的滑雪场,一起出入于我们共同的那栋小楼……

你和儿子一定要好起来啊!

亲爱的,你能想像吗,我在知道你住所后的日日夜夜是怎么过来的?我常常驻足在你住所的周边,思念你却不敢打扰你的宁静,怨恨你却割不断心里对你的牵绊。如果你不爱我,为什么走进我的视线,为什么和我那么投入地缠绵?如果你爱我,为什么之后的日子从不来找我,为什么你又有了孩子?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每每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住所的时候,那种空虚、那种寂寞、那种压抑,立刻似鬼魅般与我如影相随。亲爱的,那段时间,我的心理,我的生活都要崩溃了,我终日浑浑噩噩,无所事事,我没有心思,无法集中精力做任何事情,而且我觉得自己再怎么努力都没有意义了。没有方向没有追求的人生,是多么地可怜啊。

心态的转变应当从你的孩子—我们的儿子说起。第一次真正见到他的时候,他大约三岁,那年我已经三十四岁了,他一个人在你租住的房前玩,这也是第一次见到他单独一个人出来,我一下子就被他吸引了,他的相貌是那么英俊,神情是那么调皮,头发是金色的,眼睛亮而有神,我几乎一下子就确认是你的儿子,因为他嫩嫩的皮肤,带着笑意的脸庞,微微上翘的嘴角,与十三岁时的你是多么的神似。我试探着接近他,小家伙竟一点也不认生,落落大方地与我攀谈,像小大人似的像模像样地问我一些问题,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他了,我们在草地上尽兴地玩耍着,所有的烦恼在那一刻间消逝得无影无踪。

我们约好作好朋友,只要可以就在一起玩,并且不告诉别人,当然主要是不能告诉你,我怕你不再让他出来,我在你的面前已经骄傲不起来了,我确信你若知道我与他在一起,是一定不会再让他出来的。

与小家伙在一起的日子,我的生命重新焕发出光彩。我的精神似乎有了寄托,几天不见,我就失魂落魄。我喜欢看他吃我带给他的甜点,喜欢他坐在我的膝盖上似懂非懂地听我朗颂我的新作,喜欢看他在地上、纸上随兴涂鸦,喜欢他各式各样的表情、动作,喜欢他的一切。

我偷偷地给房东太太一些钱,偷偷地给他的学校一些支持,也在他的伙伴面前扮演着慷慨的大哥哥,只为他周边的人能够善待他,能够喜欢他,却唯独不敢给他什么可以带回家的东西,当然也包括钱,我怕你会追问,会最终让我失去这个朋友—我那个阶段精神上唯一的支柱、一切努力的唯一的力量源泉。我甚至想了,如果有一天,我将离去,那么,我的一切都会留给他;如果有一天,你终于来看我了,那么我会向你坦白,我是多么爱他,为了他,我可以牺牲我的一切。我把对你的爱,全部倾注到他的身上,当我抱着他的时候,我明明可以感受到你的呼吸,当我吻他的脸庞的时候,也似乎在亲吻着你的肌肤,他就是你啊,他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也是我的……,我甚至奇怪地觉得,他越来越像我了。

他是多么开朗、多么可爱啊。我潇洒随性的性格在他身上天真地重演了,迅速的活跃的想象力在他身上得到再现,他可以一连几小时着迷似的玩着玩具,然后又扬起眉毛,一本正经地坐着看书,我身上的那种严肃认真和玩笑戏谑兼而有之的两重性在他的身上也开始明显地发展起来,他学习很好,说起法文来,就像个小喜鹊滔滔不绝,他的相貌多么漂亮,穿着他的黑丝绒的衣服或者白色的水兵服显得那么英俊,他在德莱瑟中学的寄宿学校时,穿上制服、佩了短剑的样子,看上去活象十八世纪宫廷的侍童!他,真的太像我了。

我甚至想像他就是我的孩子,虽说是想像,不是生活的真现实,可陷入想像的我怎么觉得和生活没有区别呢?我虽然不能和你直面,但我的心,就像一个父亲一样对他充满关爱、为他可以舍弃一切,没有什么两样。我想向你坦言、又怕见你,这样纠结的我,让我更多看到了我的无力。对你的迷恋也让我体会到了爱的甜美背后更多的是煎熬,那种想占据你整个心灵、整个生活的渴望,时时烧灼着我的心。我知道,你不是我的,也许你的心里能留下对那三日缠绵的一丝怀念,都是对我莫大的恩典。在你面前,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卑微与渺小,我竟然连向你示爱的勇气也失去了。我曾想淡出,但我做不到,我闭上眼,全是你,全是小家伙,我的身心已经完全地被你们所占据,我期待着可以与你把手言欢,憧憬着我们终于有一天可以共同生活,可以让你看到我和小家伙一起时露出的笑脸……

但,终究我的梦还是破了。

那是在一个歌剧院里,我没有想到你就坐在我的隔壁包厢,在演奏序曲、灯光熄灭的那一瞬间,我突然看到你了,我的血立刻往上涌,听得到自己嘭嘭的心跳,我看不见你的脸,只感到你的呼吸就在我的身边,就跟那天夜里一样的近,你的上身直直的挺着,就靠在我手支着的我们这排包厢的铺着天鹅绒的栏杆上,我不由产生一阵阵强烈的欲望,想走过去谦卑地亲吻一下你的耳鬓,我从前曾经那样热烈地拥抱你啊。耳边乐声靡靡,撩人心弦,我的那种欲望变得越来越炽烈,我不得不使劲挣扎,拚命集中精神,因为有股力量如此强烈地把我的眼神吸引到你那边去。第一幕演完、灯光再亮起的时候,我突然注意到,你的身旁还有一位男士,你似乎也往我这边望了一眼,却很快从我身上滑了过去:你永远、永远、永远也没有认出我来!你亲昵的挽着他的胳膊,在剧还没有演完就相依相偎地离开了,只留下那空空的,散发着你的余温的座位。

在这之前我已多次遇见过你,在剧院里,在音乐会上,在普拉特尔,在马路上,每次你的身边都会有位不同的男士,——每次我的心都会猛的一抽,从外表看来,你已经完全变了模样,从一个腼腆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女人,就像他们说的妩媚娇美,打扮得艳丽动人,为一群倾慕者簇拥着。有时候和你走在一起的先生们当中有一个向我问好,我回答他问候的时候,故意抬眼看你,可是你目光是客气的陌生的,表示出赞赏的神气,却从未表示出认出我来了。陌生,可怕的陌生啊。

我一直不愿承认你已沦为妓女(请原谅我这样的称呼),但我在剧院里与你的这次偶遇,让我真真实实地明白了。其实,我还知道那位帝国伯爵,一个年岁较大的鳏夫,你们经常在一起,你的孩子也是他到处奔走,托人说情才上的德莱瑟中学学习,后来,还知道有个年轻富有的工厂主与你一直同居着,那个孩子应当是你与他们俩之一的结晶吧,可是他为什么不愿意负起责任来呢,只为了可以继续无拘束地花天酒地吗?而你呢,你为什么不要求他娶你呢,是不是也习惯了被无数个男人宠爱的感觉?

我早该想到的,你,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在维也纳独立生活呢?就算在大服装厂上班,又怎么可能有条件让孩子在富裕的环境里受到教育呢,怎么可能使他过上这种上流社会的光明、快乐的生活呢?

可悲的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一直不愿意找别的女人栓住自己的手脚,我要随时为你保持自由。在我内心深处,在我的潜意识里,我往日的梦还没有破灭:说不定你还会再一次来到我的身边,哪怕只是一个小时也好。为了这可能有的一小时的相会,我在心里排斥掉其他所有的女人,好一听到你的呼唤,就能应召而去。自从我看到了十三岁的你以后,我这整个的一生无非就是等待,等待着你能与我的相认、相聚。

但,我的梦终究还是碎了,心也跟着碎了。那个时候,我已经再没有力气抗争了。心里却不能没有一丝怨恨:不管你怎么对待生活,却还是有这么可爱的孩子陪伴,可是,我一厢情愿地守了你这么多年,守到什么?!

亲爱的,你知道吗,在我们缠绵三日的次年我的生日,老约翰告诉我,收到了一束白玫瑰,我当时就想,一定是你送的,因为以往总是我自己去买;这样的花,我也只送过你一个人。可是,随着你悄无声息的消失,我渐渐地对自己的猜测产生了怀疑,以至于在其后十年的每个生日收到白玫瑰花时,我不敢问也不敢多想,我就幻想着是你送的,这样也可以让十分牵惦你的心得到一点可怜的满足,若知道谜底不是你送的时,我的精神恐怕更空虚了。

当然,对小家伙的感情除外,即使我知道你与那么多男人鬼混,即使我知道此生再无和你真正一起生活的可能,我的心里还是割舍不掉对小家伙的眷恋,他是那么可人意儿,那么撩人心思,尽管我的心已经是灰色的了,可是一看到他,就会焕发出别样的精神来,所以,我仍会时不时地来到你的房前,来到小家伙寄宿学校的院外,只为可以看一看小家伙的笑脸。

他一天天地在长大,我一天天地在老去……

老天待我还算不薄的,我终于还是再一次地和你在一起了,那差不多正好是一年之前,在我生日的第二天。我和几个朋友在距环城马路不远的那个舞厅喝酒聊天,打发无聊的时间,突然间看到你了,你和那个工厂主还有一群男男女女出现在舞厅里,你们喝着香槟酒,非常疯狂地喝了一杯又一杯,尖声唱着一些撩人心怀的歌曲。我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你啊,有爱慕,有渴望,有心疼,有心酸,泪水就着酒水一同下咽。你呢,终于看到我了,大概你以为我只是一位有钱的嫖客,竟顺从我的示意,在我离开舞厅的时候,从里面跟出来了。

那一瞬间,我几乎傻傻地以为你认出我了,情不自禁地向你微笑着快步迎上去,但看着你似笑非笑、似乎驾轻就熟的表情,我满心相亲近你的话,变成了“您可不可以也给我一小时时间呢?”你说道“好吧”,十多年前那个少女在幽暗的马路上就是用这同一个声音抖颤、可是自然而然地表示赞同的“好吧”回答我的。这次,你的语气——把我当作万千嫖客中的一员了。“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面呢?”我问道。“您什么时候想见我都行”,你回答道——你在我面前竟然是没有一丝羞耻感的(当然,在别人面前也一样)。我心里突然有了火气,无理地问道“现在行吗?”而你,竟然爽快地回答“行”。一秒钟也不迟疑,只取了一块围巾披在晚礼服上,就伴我走到夜雾弥漫、潮湿阴冷的黑夜中去。我内心深处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你已经彻底地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女孩了,你已经视这样下作无耻的事情为平常,而我竟也这么疯狂,这么心甘情愿地与你一起堕落——我是那么急不可耐地想再一次亲吻你的嘴唇,想再一次听你温柔地对我说话,我是这样的爱你,就算你是妓女,又能怎么样呢?

还是在我的住所。我又听见你的声音,我又感觉到你温存地呆在我的身边,我又和从前一样如醉如痴,又和从前一样感到无比幸福。相隔十多年,我终于可以再一次拥抱你了,我的心情——不说了,不说了,我没法向你描述,在那几秒钟里我对一切都有双重的感叹,既感叹逝去的岁月,也感叹眼前的时光,而在一切和一切之中,中心都是你,我只感觉到你。

我把你搂在怀里,我们又度过了一个销魂之夜。可是即使我脱去衣服赤身露体,给你以一样的温存和爱抚时,你也没有认出我是谁。对你,我是那样亲切而又充满敬意,那样无所顾忌地放纵自己的感情,把内心深处披露无遗,我觉得一切是如此的亲切,如此的熟悉,可一切又是如此异乎寻常的新鲜。我祷告上苍,但愿这一夜永远延续下去。

可你呢,事后竟然消烟云散,全部归于遗忘,简直遗忘得不近人情。你看到那个装有白玫瑰花的玻璃瓶了吗?你看到浴室对面墙上我刻意贴上去的你的油画了吗?只要你注意你会看到的,你会知道那就是你,十三岁的你,可是你的注意力放到哪里去了呢,一切在你眼里竟视而不见。

黎明终于还是来临了,早餐时我们一起喝茶,闲聊。我故意讲到布鲁克,讲到自己忙于写作,至今还是单身,可是你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我又不想让你难堪,最后只好黯淡告诉你,我又要出远门到北非去,得去两三个月,我多么希望这个时候你能认出我啊,只要你一句话,什么北非,什么其他的,一切统统见鬼去吧,我只要你,只要你!可是,你只说了一句:“多遗憾哪!”我忍着心痛,还是继续微笑着说:“你真的觉得遗憾吗?”这个时候,我的双手已情不自禁地以一种极其野蛮的方式抓住了你。你却愕然地站起来了,长时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现在,现在她要认出我来了!”我身上每一根神经都颤抖起来。可最终你还是平静地说道:“我爱的那个男人也老是出门到外地去”,我无语了,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他会回来的”。你后来是怎么说的,我就再也没有心思听了,我明白,我只不过是你无数过客中的一个,傻傻的一个。

最后,你抓住我的双肩,说道:“美好的东西是忘不了的,我是不会忘记你的”,依然那么平静,你呀,我亲爱的你呀,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为什么会这么冷血?你这样的话说给多少个男人听了?我直直地注视着你的眼睛,你为什么没有认出我,为什么可以把我想得和其他嫖客一个样呢?不管了,不管了,反正你是认不出我了,我只不过是一个嫖客,我似乎是在发泄自己的情绪,也似乎有些报复似的,疯狂地再次把你抱住,又一次狂热地吻你!

而你,你还是平静地把我推开,没有说一句话,像没事儿人一样,走到镜子前去整理自己的头发了。我知道,你要走了,我的心深深地刺痛了,我该履行一个嫖客的最后一道程序了,我把床头柜里那几张最大面值的钞票取出来塞进你的暖手筒里,我实在没有勇气把它们亲手交给你,我觉得对你对我,那都是一种莫大的污辱。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但你临走的时候,提了一个要求“你愿意给我一朵你的白玫瑰吗?”——“当然乐意”,我尽力压抑自己内心深处莫名的沮丧与揪心的痛,取上一朵送给你。“可是这些花也许是一个女人、一个爱你的女人送给你的吧?”你说道。“也许是”,我说,“我不知道,是人家送给我的,我不知道是谁送的;所以我才这么喜欢它们。”你盯着我看,“也许是一个被你遗忘的女人送的!”我忧伤地看着你,我不明白你说这些话的目的,但我突然觉得自己十分可笑,既然这些花不是你送的,当然不会是你送的了,我和你聊这些有什么意义?

礼节性地轻吻你一下,你已转身,快步向门口走去。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亲爱的,你知道吗,在你走后,老约翰进来了,他拿着我给你的钱放到我的桌上,问了句,她是当初住在我们隔壁的小女孩吧?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把钱又还回来了,也不想明白!但老约翰的话却久久回响在我的耳边,亲爱的,你听见了吗?你要知道老约翰在我面前从来不主动说话,可是那一句,我却听得真真切切,他也认出你来了,——可是你,你却为什么把我、把我们、把这里忘得干干净净!

我就坐在你的隔壁,守着你和我们的儿子。黎明已悄悄来临,这一天一夜,我的情感经历了前所未有的起伏跌宕,我感觉自己的心一会儿在天上,一会儿在地底,百感交集。曾经,我的心是那么炽烈地为你跳动,也那么忧伤地被你刺痛,但我不怨,毕竟这世上有一个我可以痴痴守望的人,毕竟我们间留下了一份让我一生回味不尽的过去,我感谢你给我空寂的心灵带来阳光和希望,甚至是痛楚和悲伤,更感谢你让我遇到了你那可爱的儿子,为我孤寂虚伪的人生送来了那么多真诚又快乐的时光。

可是,你还是残忍的。在我几乎以为我的一生可以就这样度过的时候,我收到了你的信……

亲爱的,如果我没收到你的信,也许我的心里还能好过些;如果收到你的信,而你和儿子一切安好,在热切地等待我的出现,那该多好?!可是,你竟然选择这样一种方式告诉我,你怎么会以为我的内心有足够的坚强面对?你和我们的儿子若这样离我而去,我能若无其事像这样行尸走肉地活下去吗?为了那点儿可怜的虚荣心,为了掩饰内心深处的那份龌龊,为了让自己可以在人前假模假样的高尚着,我已经失去了这十多年与你们一起幸福的机会;现在,在我知道你一直是认识我的、一直是深爱我的、而他——这个小家伙竟然会是我的儿子的时候,这样的大喜面前,你们要走掉,永远地离开我,你说我能接受吗?真的那样,我会没有时间和心情去痛苦的。

所以,你,还有我们的儿子,不可以离去。

虽然,过去的这十多年,我们并没有真正地在一起过,但毕竟是我心头永未磨灭的希望,而今,你们若真的离去,我就真的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孤苦伶仃,除了那些围在身边的贪得无厌的笑脸和我自以为是的虚伪的名气,我一无所有。那样的话,与其苟活在这个没有你和我们的儿子的空空的世界,我宁愿陪你们到天国,我会的。

我再也写不下去了……我的头疼得厉害……天已经亮了,贝尔说过,天亮时,我就可以去守着你了,你和我们的儿子还要坚持一下,把这第二支点滴挂完。然后,上帝,我虔诚地期待你的赐福……

他两手哆嗦,把信放下。然后稍稍停了下,突然坚定地站起来,走向她和他们儿子的房间。在门口,他略停顿了一下,看着床上安静的她和孩子,他的眼神充满了柔情蜜意,也闪烁着希望。他慢慢地轻柔地走到她和孩子的床前。

他先是轻轻地亲了一下小家伙的脸庞,他看到他的脸上已恢复了血色,呼吸声开始均匀,他把被角向里掖了掖,顺势抓起他的小手,又亲了亲,他的眼里噙着泪水,目光充满慈爱。然后,他回过头,俯在她的床前,用手指轻轻地拂了拂她的秀发,她的嘴唇似乎有些红润,他不自禁地将自己的唇贴上去,他分明感受到了她暖暖的体温,他的泪还是流下来了。

他的头有些痛,但他还是一丝不苟地把写好的信整齐地折好,轻轻地塞在她的枕下,又把装有玫瑰花标本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的枕边。然后,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握着她的手,满是怜爱地看着她安详的脸庞……

他想他也该歇会儿了,这是他们一家人第一次一起入梦,他无法确认这个梦会持续多久,但没关系,他觉得只要一家人团聚,入梦与梦醒就都只是形式了,即使永远在梦中不再醒来,他们一家人也还是在一起了,可以相互温暖着,何况她和他们的儿子是一定会醒来的,他必须得有足够的体力陪他们一起快乐,他似乎已经看到他们一家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在开满鲜花的田野上,他的嘴角泛起微笑……

NO.4 小学生家长寄语怎么写 希望孩子进步是一个开始

小学生家长寄语怎么写?家长寄语代表着对孩子殷切的希望和最深切的疼爱,下面给大家介绍下小学生家长寄语怎么写,希望可以帮到您哦!

一、小学生家长寄语怎么写之篇1

近段时间孩子学业有明显的进步,这是离不开老师的精心培育的。[www.51jianli.com)老师和我是最关注孩子学习和生活的人,孩子进步的一点一滴我都看在眼里,而且深深的记在心里。作为学生家长,我们也非常希望老师对孩子的关注更多一点,及时向我们反映孩子的不足,我们会对孩子的缺点加以指导改正。

看到你的成绩我感到很欣慰,这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成绩能证明这一切,爸妈的心中也是很肯定你的努力,希望你再接再励,加冕自己,继续努力。将来能够更上一层楼。为社会和国家做出一份力所能及的贡献,让父母为你骄傲,让祖宗为你骄傲,更要让国家为你骄傲。

二、小学生家长寄语怎么写之篇2

在本学期中,戎佳玥能在家中帮助父母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在对人接物方面有了较好的改变,能认真阅读一些好的书刊,并提出一些问题和写出一些较好的文章。

但在对待学习的态度上,表现的不太理想,有时不能积极主动的去巩固所学到的课堂知识,过于粗心,学习方法过于简单,导致学习成绩时好时坏,波动起伏过大。

希望在今后的学习生活中,能端正自己的学习态度,自觉地去加强巩固所学到的知识,认真完成作业,不懂就问,做到“温故而知新”,“取众人所长,补自己所短。”提高稳定自己的学习成绩。

三、小学生家长寄语怎么写之篇3

在学习时你却是个学习不用心,且较懒惰的学生。你不愿自觉地去学习,总是让妈妈在后面催促你,不能有一点放松。在上课时总在说话,做小动作。妈妈想问一下,你到底有多少话一定要在上课时说吗?因为上课的不注意听讲,回家来做作业的速度越来越慢,在做题时也不想动脑思考。

四、小学生家长寄语怎么写之篇4

这个暑假你长大了很多,懂得了自觉学习,能合理安排时间,有了体育锻炼的意识,各方面有很大的进步,希望你制定计划后能坚持并严格执行,那样你的暑假生活会更精彩!

五、小学生家长寄语怎么写之篇5

在寒假里表现还不错,每天能完成妈妈交代的作业,作息准时,但是希望你能更自觉点,不要看太多电视玩太多的游戏。不要总是跟大人比,你没法跟大人比较。有时大人做家务赚钱养家你都是做不到的义务和任务。

六、小学生家长寄语怎么写之篇6

谢老师给予湘湘这么高的评价,这学期湘湘在老师的帮助指导下得到了锻炼和提高,尤其是绘画和手工有了很大的突破.老师们精心准备的各项活动中,孩子的手脑协调能力也提高了,表达能力也进步了不少,衷心感谢老师对孩子的关心和鼓励,只有咋你们的努力下孩子才有这么大的进步.

以上是小学生家长寄语怎么写,相信可以帮到您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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